一句话结论:工作社会不是人类永恒的默认状态,它是一套历史建构——大约三百年历史。AI 与全球化拆掉的不是具体岗位,而是"人的价值必须通过劳动来证明"这个底层逻辑。真正的问题不是失业率,而是:一个不以工作作为核心组织原则的社会,用什么来替代它承担的四项功能。
引子 · 隔壁邻居的周六夜
先说一个具体的故事。
搬家之后,每个周六晚上都能听见隔壁邻居家一位高三女生和父母激烈争吵。父母是典型"鸡娃"型:女儿马上高考、成绩不好,于是疯狂施压。原话大致是:
- “你就是个废物,在家里拖累家庭,出去之后也没法为国家做贡献,只能拖累社会,没人要你这种没用的东西”
- “我们给你花了这么多钱,你之前说能考 570、580,结果现在才 400 多分,你心里没点数吗”
- “高考完了你就赶紧给我滚蛋,养你这种东西有什么用,还不如养条狗”
父母都是 70 后,赶上了时代红利,在社会上谋得一席舒适之地,于是觉得自己有资格为孩子人生掌舵。出发点或许真是"为你好",也确实下了血本,但他们那套"吃得苦中苦、方为人上人"的观念,已经过时了。
他们把一切押注在教育上,逻辑链是:教育提供学历和技能 → 学历技能兜底未来就业 → 就业解决则人生兜底。但这条链今天已经断了——学历贬值到和废纸差不多,你也已经不可能准确预测七八年后的社会奖励哪种技能、市场需要哪类人才。
01 · 泰坦尼克号上的躺椅
一篇书评里有一句话,精准地概括了中国式父母的处境:
要找到一个高收入、高技能、高稳定性的全职工作,就像拼命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找一个可以晒太阳、喝咖啡、看风景的躺椅。找到躺椅的人确实惬意,但身下整艘巨轮正在缓慢又令人猝不及防地沉沦。
很多父母生怕孩子得不到一张舒适的躺椅——在他们认知里,只要得到这张躺椅,就能舒服地喝咖啡、晒太阳、看风景。却不知在认知之外,整艘船都要沉了。
过去人们普遍认为:成年人就得工作赚钱,不然就是废柴。但很显然,未来不工作、没有工资收入才是常态;让一个人必须靠就业养活自己,也太强人所难。所以比起疯狂"鸡娃",真正现实的父母或许该考虑:怎么让孩子在以后找不到工作、无法就业时,也能维持正常生活。
“这不就是鼓励年轻人当废柴吗?你不工作指望谁供养?"——有没有一种可能,“不工作就是废柴"“被供养可耻"这套观念,本身就已经过时了。
02 · 这本书,以及它的作者
今天讨论的,正是这个问题。德国著名社会学家**乌尔里希·贝克(Ulrich Beck)**于 1999 年发表的著作 《工作社会的终结》。
观点即使放在 27 年后的今天,仍显得超前。豆瓣评分只有 7.2,评论两极分化。但很可能再过 10–20 年,人们对它的评价会大幅上升。
03 · 贝克说的"工作社会"到底是什么
标题里的"工作”,不是泛指所有人类活动,而特指工业社会中以有偿就业为核心的劳动制度。
人类进入工业化之后,建立了一套完整社会秩序,其核心是:
- 通过工作获得收入
- 通过职业获得社会身份
- 通过缴税和社保获得福利保障
- 通过就业参与社会生活
在个人层面,有偿工作是绝大多数人获得生活资源的主要途径;一个人从事什么职业,决定别人如何评价他,也影响他如何理解自己。
在公共层面,养老金、失业保险、医疗保障都和正式就业及其缴费记录绑定。稳定就业、工会组织、社会保障,共同构成现代民主社会的重要基础。
自工业社会以来,这套制度被视为人类社会的"正常状态”——从政府到家庭,整个国家都依赖它运转。
04 · “巴西化”:稳定就业的瓦解
书一开篇,贝克就语出惊人:西方国家正在经历**“巴西化”**——就业结构越来越像以巴西为代表的第三世界国家。
| 传统工业社会 | 现代西方 |
|---|---|
| 大概率拿到长期雇佣合同 | 长期稳定工作越来越少 |
| 工资稳定、有清晰职业路径 | 收入低、不稳定、无保障 |
| 配套完整社会保障 | 法律保护与劳动保障几乎没有 |
取而代之的,是越来越多"不稳定就业”:没有长期合同,不知道哪天就得走人,劳动关系和收入都极不稳定,升职加薪基本无望。常见形态是派遣工、临时工,以及当下大量存在的——像自媒体博主这类平台劳工。
反直觉之处:这种"巴西化"往往不是经济衰退造成的,反而伴随着社会劳动生产率的不断提高、企业利润的不断增长。
05 · 为什么进步反而让人失去工作
技术进步和资本积累,为什么反而让越来越多人失去稳定就业?贝克给出几个原因:
- 人力被机器取代:越来越多岗位不再需要那么多人。
- 资本全球化、制度民族化:资本和企业能跨国流动,但政府、劳动法、福利制度仍主要依托民族国家运作。企业为适应全球竞争,自然要求劳动关系更"灵活"。
- 风险分配方式改变:传统工业社会中,长期雇佣、工会、社保、国家福利共同分担生活风险——个人不必独自承担全部。而现在,一个人即使没犯任何错,也可能因行业衰退、技术变化或企业战略调整而失业。
于是你必须不断学习、打造个人品牌、寻找机会;做不到而失业,就得自己承担全部责任。企业可随时调整雇佣规模,劳动者却必须自行应对收入中断;该学什么技能,几乎全靠个人对未来的预测;福利制度也因就业关系不稳定而难以覆盖所有人。
06 · 民主的连锁反应
最值得警惕的是:稳定就业和现代民主是相辅相成的关系。
稳定就业瓦解时,会触发连锁反应:
- 税收被侵蚀;
- 越来越多人陷入不安全感,福利需求上升;
- 福利需求上升需要更多税收,更多税收又让人更不安——恶性循环;
- 原本的阶级差异和社会矛盾进一步加深:有资本、教育资源、社会关系的人,更能把"灵活性"转化为机会;缺乏储蓄、社保、议价能力的人,只能接受不稳定,一次失业就可能长期爬不起来。
看现在很多国家,是不是正是这个状态。
07 · 回不去了
有没有可能回到过去那个充分稳定就业的时代?不可能。
政府会为了促进就业去抑制 AI 等行业发展吗?当然不会,反而为了国际竞争会大力扶持新兴产业、推动更高效产业结构,把能优化的人都优化掉。
贝克因此主张:不能再把失业视为暂时的经济故障。新产业和新需求,不会再像工业革命时代那样把剩余劳动力消化掉——这套历史经验已经失效。无论经济怎么增长,新增财富都无法再以"稳定就业"的形式分配给大众。
未来人们谋生,不能靠就业,或不能只靠就业。政策目标不应再局限于"恢复过去的工作模式"。
08 · 最大的错觉:只有能变现的才算正事
作者自述:从小爱好极多——写作、画画、唱歌、历史。但每次做这些,父母都觉得"不务正业",因为只有能拿到报酬的才是正事,只有能变现的才值得花时间。于是他不得不把爱好变成事业去学美术,进了影视动漫和出版行业;等这些行业被政策冲击后,自然就不再画、不再写了——因为无法变现,就是浪费时间。
贝克认为,这正是现代社会秩序制造的最大错觉:
只有获得报酬的活动才算真的工作;只有拥有有偿工作的人,才算对社会有贡献、才有价值。其他活动一律被降格。
但人类社会有大量重要活动,无法用市场价格衡量:照料老人与小孩、艺术创作、政治参与——对社会极其重要,却往往拿不到充足报酬,甚至根本无法变现。而有些有报酬的工作,反而创造不了多少价值。
这让人想起大卫·格雷伯(David Graeber)的《狗屁工作》:现代社会存在大量毫无实际价值、连工作者自己都觉得没必要存在的工作,但为了维持运作,大家不得不假装很忙。
于是出现悖论:
- 一个人每天辛勤照料家人,却被统计为"没有工作";
- 另一个人干着狗屁工作,却被视为更成功、更有地位。
做有价值工作却无报酬的人,因得不到认可、经济不独立而痛苦;干狗屁工作的人,也觉得工作无意义,却把自我价值绑上去,产生内耗与虚无。
把有偿工作放在绝对优先位置,这种秩序本身就有问题。
09 · 多元活动的社会与"公民劳动"
假设技术进步让社会用过去一半的劳动时间,就能生产同样多的商品。怎么调整分配?两条路:
| 路径 | 结果 |
|---|---|
| A:一部分人继续全职,另一部分人失业 | 赢家通吃,输家淘汰 |
| B:所有人缩短工作时间 | 更公平,但 4 小时工作只能拿 4 小时报酬 |
大多数人会选 B。但工作 4 小时,企业不可能像 8 小时一样付钱——你必须通过其他活动获得更多报酬。
贝克借此提出**“公民劳动”(citizen work):把工作的定义从"挣钱的雇佣劳动"中解放出来,让照料老幼、社区互助、环保行动、文艺创作、民主参与这些难以变现却极具社会价值的活动**,获得制度性承认,并由国家或公共基金提供"公民报酬"。
这样,人们即使脱离商业雇佣市场,也能获得报酬、社会尊严与公共身份;社会价值不再完全由市场价格决定,公民身份不再完全由就业身份定义。贝克基于法国思想家安德烈·高兹(André Gorz)的论述,把这一愿景称为**“多元活动的社会”**。
10 · 不稳定,反而激活民主
贝克进一步认为:不稳定的社会,恰恰为激活民主与政治带来契机。
过去普通人几乎没有精力积极参与政治——全部精力被有偿工作占据。现代西方公民的民主参与,不过隔几年投一次票,有些人连票都不投。换言之,他们只在"有偿工作"上是积极的,其他活动上全是消极的。
当工作不再是唯一选项,人们通过多元活动获得社会承认和"公民货币",真正政治性的公民社会才能成长。这令人联想到古希腊雅典:为鼓励公民参与公共事务,雅典引入公民津贴——凡参加公民大会、议事会、陪审法庭的公民,都能领取津贴。
把有偿就业、公民劳动和普遍社会保障结合起来,每个人都能通过"做有意义的活动"过上体面生活。
11 · 跨国政治:民族国家已经不够用
全球化早已改变经济运行:资本可跨国投资,企业可在不同国家配置生产;但各国政府仍靠民族国家组织税收、颁布劳动法、提供社保和公共服务。
如果国际竞争仍以民族国家为单位,各国就可能为了赢而不断削弱劳动保障,避免自己处于劣势。企业也完全可以把投资转移到劳动成本更低、管制更少的地方——“低人权优势"由此而来。
贝克因此认为,民族国家这种国家形式已经过时,需要跨国的政治合作与公民参与。许多政治运动本就是国际性的,所以征税、劳动法、社保、公共服务也应在跨国层面规划与重构。
12 · 这本书超前在哪里,又缺了什么
诊断精准,但未来秩序的构想太超前,对基础问题讨论不足。天津师范大学王行坤教授在中文版序言里点出几处空白:
- 贝克主张减少全职有偿工作时间、平衡工作/家务/公民劳动,但具体怎么减少,没讨论;
- 为多元活动保驾护航,是否应采取全民基本收入(UBI)之类的保障?没明确;
- 每个人的有偿活动时间应是多少?家务仍由家庭负责,还是交给市场、交给公共机构?都没回答;
- “公民津贴"概念很好,但它应建立在怎样的物质基础之上?很难想象。
不过,能引出这么多值得讨论的问题,本身已难能可贵。
13 · 文化层面:最难的是认同
工作社会不只是一套经济制度,更是一套关于人生价值的文化制度。它的终结,必然伴随自我认同、社会认同的问题。
今天,没有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、甚至不在体制内,就已经会被父母和相亲对象嫌弃;连工作连收入都没有的年轻人,更会被冠以"家里蹲"“啃老"之类的恶名,贬得一无是处。
所以,即使将来真有了全民收入,想靠有偿工作之外的活动获得社会身份与尊严,仍是一条漫长道路。但这却是我们注定的未来。
14 · 结语
即使我们无法参与政策制定,至少可以通过发声,为自己争取一点话语,尽可能向社会传播一个观点:
一个人即使失业、没有工作、没有收入,只要他在做有意义的活动,也应该得到认可、得到尊重。
工作社会的终结不等于"人类不再做事”。它意味着做事的理由,从"必须靠此谋生"转向其他逻辑——创造、探索、照护、社群、纯粹的好奇心。
这不好也不坏,取决于替代机制设计得怎么样。设计得好,是文艺复兴式的解放;设计得差,是少数人拥有 AI、多数人拥有 UBI 和短视频的那种社会。决定因素不是技术,是制度选择。
免责声明:本文主体观点来自乌尔里希·贝克《工作社会的终结》(1999)及安争鸣的解读,部分为笔者归纳与转述。书中关于未来秩序的构想尚存大量未决问题,不构成对任何具体政策、投资标的或个人职业规划的建议。文中"AI 替代"“巴西化"等表述描述趋势方向,不预测具体时间表。